(頁一○九)『中觀論』對於執一執異,特著重破異。一般的說來,佛法破斥外道多重於破一,因外道大抵皆立一其大無外的大一,如大梵、神我等。佛說諸法緣起,生滅不住,使人了知諸法無我。如說五蘊、十二處、十八界、十二支緣起等,重在破一。後因小乘學者不解佛法的善巧,以五蘊等雖求我性不可得,而蘊等諸法不無,每墮於多元實在論。聲聞者多執此差別諸法為實,故『中論』特重破異。「青目釋」中,評學者不知佛意,故執五蘊、十二處、十八界等有自相,執有自性即自然的而流於執異。緣起法本是有無量差別的,雖有差別而非自性的差別。『中論』為建立中道緣起,故說:「異因異有異,異離異無異,若法從因生,是法不異因」(觀合品)。異,即是差別,但差別不應是自成自有的(自己對自己)差別。如油燈觀待電燈而稱差別,則油燈的所以差別,是由電燈而有的;離了電燈,此油燈的別相即無從說起。故油燈的別相,不是自性有的,是不離於電燈的關係;既不離所因待的電燈,即不能說絕對異於電燈,而不過是相待的差別。所以,諸法的不同--差別相,不離所觀待的諸法,觀待諸法相而顯諸法的差別,即決沒有獨存的差別--異相。如果說:離所觀的差別者而有此差別可得,那離觀待尚無異相,要有一離觀待的一相,更是非緣起的非現實的了。在緣起法中了知其性自本空,不執自相,才有不一不異的一異可說。
(頁一五六)在常人的自性妄見中,於相及可相,不能了解為緣起的,於是有執為是一的。也有執為是異的。執一者,以為相與可相一體;執異者,以為體性、形相各有自性,如勝論師執「實」是體,「德」是相。這在佛法�堙A批評的地方很多,『中論』「觀六種品」,和『十二門論』「觀有相無相門」、「觀一異門」等,都曾論評過。本來,諸法是離相無可相,離可相無相的。如長頷、兩角等為牛相,我們唯從此等相而知有牛,離此角等相外無別牛體,有牛也必定有此等牛相。所以,計執為各別有性的,純粹是抽象的、割裂的。但相也不即是可相,以可相是緣起幻現的存在合一性,而在緣起和合所有的種種差別即是相。我們的認識,根識--感覺是依根而別別了知的,如眼見它的色相、形態,身觸它的堅軟冷暖,耳聽它的音聲等;是直見現前的,是僅見外表的,是各別的。在意識中,才獲得一整體的,有內容的「牛」的認識,於是乎有所謂相與可相。無論在認識上,對象上,常人不能了達緣起,不是把它看成一體,便是相與可相的別立。自性見就是那樣的!此上所說因相而知性--可相,即約存在與樣相說。佛法中更有所謂「標相」,也是可以藉此而知性的,但這是依於比量的推比而知,相與可相間的關係,絕為鬆懈。如見招牌知有酒店,但也有酒店而不置此招牌者。又如見煙知火,煙為火相,但無煙還是可以有火的。所以『智論』卷六十七說:「如見煙知火,是火相而非火也」。故約相對而分別說:如以堅相而顯地性,可假說堅即是地的;以煙為火相,煙不即是火的。在相與可相的不一不異中。有此似一似異的二者。
(頁二五○)觀察諸法空無生性,即尋求法的自性不可得。自性以實在性為根本,而含攝得不變性、獨存性。所以觀察法空無生,也應從無常性、無我性而觀非實有性,即能入空無生性。觀察自性不可得的下手方法有二:一、無常觀,知諸法如流水燈焰:一方面觀察諸法新新生滅,息息不住;一方面即正觀為續續非常。由此無常觀,可以悟入空義,通達一切法空性。二、無我觀,觀一切法如束蘆、如芭蕉:束蘆,此依彼立,彼依此立,彼此相依不離,無獨存性。又如芭蕉層層抽剝,中間竟無實在性。經中每以此等比喻,說觀緣起諸法性空。觀察法空,即在一切法的相續和合中,觀自性了不可得,即能依此離一切妄執而自證。『中論』「觀法品」說:「若法從緣生,不即不異因,是故名實相,不斷亦不常。不一亦不異,不常亦不斷,是名諸世尊,教化甘露味」。從相續和合中了解無常--不斷不常,無我--不一不異,即是拔除自性執--真、常、一的根本觀。體證到生無所來,去亦無所至,順入法空寂滅性,此即釋迦教化眾生,解脫生死的唯一甘露味。要悟證性空--寂滅,必須從緣起的相續和合中觀察,故佛說:「要先得法住智,後得涅槃智」。後代的某些學者,不知即相續和合以觀察體證不常不斷、不一不異的無自性空,每墮於靜止的,孤立的,即不離自性妄執的觀察。結果,不落多元的實在論,即落於玄想的真常論。依『中觀論』義,不但廣泛的從相續和合中現觀一切法空,更應勝解一切法空而反觀自我(不但是內心),觀無我無我所。如『中論』說:「若無有我者,何得有我所?滅我我所故,我執得永息」。若但觀法空,易起理在我外的意念,故必須從法空而反觀到我空。以我性不可得,故離法執而離我執,由是薩迦耶見不起,無我無我所。『金剛經』先明法空,也即是此義。生死的根源,即無明,或薩迦耶見,或識;必審觀無自性而離此顛倒戲論,始有解脫分。
(頁二)世間的一切事物,都是在相依相緣的關係下存在的;相依相緣的存在與生起,稱為「緣起」。凡是緣起的,沒有不是受著種種關係的局限與決定;受種種關係條件而決定其形態與作用的緣起法,即不能不是無自性的。「自性」,即自有或自成,有自體存在或自己規定自己的意思。現在說:一切都是關係的存在,是依緣所起法,這與自性--自有、自成、自體存在的含義,恰好相反。所以凡是緣起的,即是無自性的;無自性的,即名之為「空」。緣起即空,是中觀大乘最基本而最扼要的論題。自性,為人類普遍成見的根本錯亂;空,即是超脫了這自性的倒亂錯覺,現覺到一切真相。所以空是畢竟空,是超越有無而離一切戲論的空寂,即空相也不復存在,這不是常人所認為與不空相待的空。然而,既稱之為空,在言說上即落於相待,也還是假名安立的。空的言外之意,在超越一切分別戲論而內證於寂滅。這唯證相應的境地,如何可以言說?所以說之為空,乃為了度脫眾生,不得已即眾生固有的名言而巧用之,用以洗盪一切,使達於「蕭然無寄」的正覺。『智論』曾這樣說:「為可度眾生說是畢竟空」;『中論』「青目釋」也說:「空亦復空,但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」。緣起無自性而即空,如標月指,豁破有無二邊的戲論分別而寂滅,所以空即是「中道」。中道依空而開顯,空依緣起而成立。依緣起無自性明空,無自性即是緣起;從空無自性中洞達緣起,就是正見了緣起的中道。所以,緣起、空、中道,在佛的巧便說明上,雖有三語的不同,而三者的內容,都不外用以顯明事物的本性。聖龍樹在『迴諍論』中,既明白地說到三者的同一;在『中論』也說:「眾緣所生法,我說即是空,亦為是假名,亦是中道義」(觀四諦品)。緣起、空、中道的同一,為信解佛法所應當先有的正確認識。中觀學,就是對此佛陀根本教法,予以深入而嚴密的闡發者。龍樹深刻的把握了這個,窺見了佛陀自覺以及為眾生說法的根本心髓;惟有這,才是佛法中究竟的教說。龍樹在『中論』中,標揭八不--即中即空的緣起說:「不生亦不滅,不常亦不斷,不一亦不異,不來亦不出。能說是因緣,善滅諸戲論。我稽首禮佛,諸說中第一」(觀因緣品)!依於八不的緣起,即能滅除世間的一切戲論而歸於寂滅,這是佛法的究極心要。所以說:「我稽首禮佛,諸說中第一」,吐露他對於佛陀敬仰讚歎的深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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