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脫道與菩薩道(上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莊春江

摘要


    展現解脫道的聲聞佛教,與展現菩薩道的大乘佛教,從佛教歷史的發展上來看,好像多數時候都若隱若現地展現不同風格,即使到現在,還不難發現這樣的遺風。大乘佛教,在華人佛教中,仍然佔有傳統上的優勢,而不重視聲聞佛教。南傳聲聞佛教,以其擁有直接(非翻譯)的、早期的巴利語聖典,受到西方研究佛教學者的重視,在國際間舉足輕重,也不願意重視以華文為主的大乘佛教。
    本文嘗試提出佛法的精髓與特質,並試著依此來建立解脫道與菩薩道的共同基礎:
    從佛法的特質——緣起法理則的把握,或有可能消彌兩者間一些歷史上對立的包袱。文中以「佛說」的迷思、「不修禪定,不斷煩惱」、「貶斥阿羅漢,讚唯一佛乘」、「一切法空,直觀涅槃」等主題,來作這樣的嘗試探討。
    從佛法的特質——緣起法理則的把握,或有可能於兩者間,發覺出可以共同倡導的交集。如從自我個體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的縱向流轉,依解脫道來學習體會「人無我」(我空),而從人、我的橫向關係,依菩薩道來學習體會慈悲利他(法無我——法空)。從縱向流轉,以緣起法肯定珍貴的解脫道是佛法;從橫向關係,同樣地,以緣起法肯定偉大的菩薩道是佛法,同時,也肯定了菩薩道的慈悲利他,是緣起法的充分展現。
    從這樣的理解,或可以對印順導師的「堅持大乘」,多一些體會。

前言


    台灣佛教,向來以大乘佛教為主流,一般說來,也對聲聞佛教有所貶抑,而稱之為小乘佛教。但近些年來,隨著斯里蘭卡、緬甸、泰國等,展現「上座部派」風貌的南傳(聲聞)佛教引進,以其明確注重煩惱止息,及強調修證的風格,如鼓勵「四念處」、「毘婆舍那」、「安那般那」……等行持,重視「三十七道品」的修學等,逐漸衝擊著這裡的人們,對傳統大乘佛教的優越感與信賴度。
    我們從印順導師的《原始佛教聖典之集成》中,可以理解到:四部《阿含經》是現今佛法流傳的根源(聖嚴法師甚且說,「是一切佛法的源頭活水」)。這四部《阿含經》,正是聲聞佛教的重要經典依據。然而,我們發現在四部《阿含經》中,確實鮮少論及大乘菩薩道,以及菩薩道所重視的「六波羅蜜」與「成就佛果」思想,而是多教導煩惱的止息,與涅槃解脫的。
    印順導師將佛教在印度的演變,分為「佛法」(包括「根本佛教」、「原始佛教」、「部派佛教」),「大乘佛法」(包括初期「大乘空相應教」、後期「真常不空的如來藏」)與「秘密大乘佛法」,並依《大智度論》的「四悉檀」原則,判攝「佛法」為「第一義悉檀」,「初期大乘佛法」為「對治悉檀」。然而,印順導師卻說,他的立場一直是堅持大乘的。以印順導師將他的心力,「放在印度佛教的探究上」,並願意「對佛教思想起一點澄清作用」的志向,長年閱藏、思惟的結論,雖判攝「佛法」為「第一義悉檀」,但卻仍然堅持大乘,這是值得我們處在這樣的衝擊中深思的。

定義、內涵與比較


   聲聞的解脫道     解脫,其原意為離開束縛而得自在的意思,這是印度「奧義書時代」以來的風潮。釋迦牟尼佛陀出生在這樣的時代潮流下,經六年的出家修學,證悟得解脫,而後有人間四十五年的教化,教導通往解脫之路。佛弟子聽聞佛陀之教導,依教奉行,也同樣地證入了解脫。此通往解脫的修學內容與方法,即為聲聞的解脫道。
       依《雜阿含經》或南傳《相應部》,解脫也稱為涅槃,是指離開生死、煩惱束縛的意思。而解脫道──通往解脫之路的內涵,即是指「苦、集、滅、道、味、患、離」與「蘊、處、界」等「七處善,三種觀義」,以及以八正道為核心,包含「四念處」、「四正斷」、「四如意足」、「五根」、「五力」、「七覺支」等三十七道品──歸納為戒、定、慧三學等。這是重於依有情身、心(蘊、處、界),正觀其「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」,以及「緣無明有行,……乃至生、老、病、死,憂、悲、惱、苦集」等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;「無明滅則行滅,……乃至生、老、病、死,憂、悲、惱、苦滅」等「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」的緣起法,而證入涅槃解脫的。
    大乘的菩薩道     菩薩,為菩提薩埵的略稱,其確實的含意,在佛教思想不斷的發展下,有不同的解說,不過,總不外是指「愛樂無上菩提,精進欲求的有情」,也就是指勇猛精進,努力於成佛的修行者。印度佛教,在進入大乘佛法為主流以後,形成了以成佛為目標,以傳說釋迦牟尼佛過去生中的修行——包括「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、智慧」等六波羅蜜(六度)與「布施、愛語、利行、同事」等「四攝」,而歸納為「菩提願、大悲心、性空慧」等「三大心要」為修行內涵的潮流,稱之為菩薩道。
    解脫道與菩薩道之比較     從修行的內涵來看,菩薩道六波羅蜜中的「持戒、禪定、智慧」、「精進」,與解脫道八正道所展現的戒、定、慧以及「四正斷(勤)」,其內容大致是一樣的。而「布施、忍辱」與四攝,在漢譯的《雜阿含經》中,也不難找到相同的教說:如布施,佛陀為婆羅門的次第說法:「說布施、持戒、生天功德,愛欲、味、患,煩惱清淨、出要遠離、諸清淨分,如是廣說。……解四聖諦:苦、習(集)、滅、道,得無間等。」為驚恐不安的人們說「念佛、念法、念僧、念戒、念施(布施)、念天」的「六念法門」,說令在家人「後世安樂四法」:「信具足、戒具足、施(布施)具足、慧具足」,世間(有漏有取)正見:「謂有施(布施)、有說、有齋……」;如忍辱,佛陀勉勵比丘們說:「汝等比丘,正信非家,出家學道,當行忍辱、讚歎忍者,應當學!」又說:「忍辱出家力」,並讚揚富樓那尊者說:「汝善學忍辱」;如四攝,說「眾之所取,一切皆是四攝事」。不過,上述有關「布施、忍辱」與四攝的經文,在《雜阿含經》中,除了「忍辱出家力」與「四攝事(力)」的經文,為〈道品誦〉中〈力相應〉的小部分外,其餘的,都不在屬於第一義悉檀的「〈修多羅〉」部分中,就比重來看,比起闡述戒、定、慧,尤其是定與慧內容的經文,是相對地少太多了,可以說,這些都不在解脫道的核心中。
    就目標來說,解脫道志在斷煩惱、了生死;止息生死與煩惱的束縛。而菩薩道則志在濟度眾生以成佛,這是兩者之間的明顯不同。佛,又尊稱為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(佛陀)」,意思是「無上正等正覺」。依《雜阿含經》,阿羅漢也是人們對佛陀的十個稱號之一。而阿羅漢是斷盡煩惱、解脫生死的聖者,佛當然也是。「不過佛世的多聞聖弟子──聲聞,雖也能正覺解脫,與佛同樣的稱為阿羅漢,卻沒有被稱為佛的」,『佛是創覺者,弟子們是後覺者;弟子們得「三菩提」(正覺),而佛得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(無上等正覺)。』都表示了佛陀與阿羅漢間,確實有差異存在。差異之處,較早的《雜阿含經》只說,佛是無師自悟,具足「十力」方便,善觀察眾生因緣,能教導(利益)廣大眾生,而阿羅漢是經由佛陀教導,具足「五力」,證悟解脫的。佛陀時代,對於為何佛陀與佛聖弟子間,會有這樣差異的原因,似乎沒有太被關注(目前,似乎沒有發現屬於那個時代,進一步探索這樣差異原因的資料)。然而,隨著佛陀入滅時間愈久,生活化的人間佛陀形象,逐漸從人們的記憶中淡去,這樣的差異,從「十二分教」的「本生」、「譬喻」、「因緣」,傳說釋尊過去生中的修行事蹟裡,被放大而發覺出來,並且受到愈來愈多的重視。於是,從差異中,特別是「忘我利他」的慈悲精神,逐漸獲得教界多數人的共許,而將慈悲精神融入每一項修行中,成為菩薩道的最根本動機,這是另一項明顯的不同。

佛法的精髓


    佛教思想,是沒有辦法不隨著時代環境改變而發展的,所以,解脫道與菩薩道有不同風貌的展現,自然是十分正常的事。這也是為什麼會有《大智度論》的以「四悉檀」;覺音論師的以「四論」來總攝一切佛法了。在佛教思想不斷發展的現實下,我們只有從把握佛法的精髓與特質,才有可能在展現不同風貌的佛法流傳中,站穩自己的修學腳步。
    釋迦牟尼佛以及過去諸佛,最後都是「於十二緣起逆、順觀察」,「覺諸結解脫」,而成佛的。十二緣起的理則,當然是緣起法——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;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」(或將「彼」譯為「斯」,如「此有故,斯有」,其餘三句亦同,或作「有是故是事有,是事有故是事起」)。釋尊面對當時《奧義書》的兩大思潮,反對其「真心梵我論」,但接受「業感輪迴說」。反對真心梵我論,是因為「真我論」違反緣起法理則,為事實上的不存在,接受業感輪迴說,也基於那是符合緣起法理則的事實。釋尊成佛後初轉法輪,一開始就為五比丘說苦、集、滅、道四聖諦法(另一說為離苦、樂二邊的「中道」——八正道),不論是說了四聖諦,或者是說了中道法,貫穿其中的理則,也是緣起法。此外,聲聞佛教時代一再教說的五蘊「無常」、無常故「苦」、苦故「非我」,更是緣起的必然展現。大乘佛教時期,《般若經》說「一切法空」,龍樹菩薩的《中論》說「八不——中道」,也都是基於緣起理則。即使是世親菩薩「唯識說」中,所立獨特的「分別自性緣起」,也還是以基於緣起理則自許的。
    在佛教裡,緣起法被視為「法」的代表,而有「若見緣起,便見法;若見法,便見緣起。」的教說,而尊者須菩提(義譯為「善業」)以思惟緣起法,被佛陀讚許為第一位見(禮)佛者,所以也說「見緣起則見佛」。經中並且形容緣起法為「此法常住」,「法住、法界、法定、法如、法爾、法不離如、法不異如」,「審諦、真、實、不顛倒」。這是說,緣起法是「確立而不可改易的」(法住);是「一切的因性」(法界);是「自然(客觀性)如此的」(法性);是「本來如此的」(法爾);是「決定(各安自位)而不亂的」(法定);是「如實不顛倒的」(諦);是「如此如此而不變異的」(如),也就是說,不管佛出世未出世,乃至不論人們相不相信,知不知道,承不承認,緣起法是一直都在那兒的真理。
    緣起法貴於其普遍而沒有例外,看似平常,其實深奧。世間之學,或其他外道,也有能一分地涉及緣起理則的,如今日西方之實證科學。然而,佛法之所以不共於世間的特質,就在於佛法能徹底地主張緣起法,而且,特別將之用於關注「有情生命」的這一點上。佛陀教導這樣的真理,用於生命的解脫上,成為佛法不共於世間與外道的精髓所在。佛陀楬櫫四聖諦、八正道,教導弟子們從蘊、處、界次第觀察無常、苦、空、非我(我空),而證悟解脫入涅槃,乃至後起的大乘佛教,倡導使用比較跳躍式地(對一般人來說),或者說比較深入地直觀一切法空,而契入無我,成就般若慧,以及重視人、我間,相互密切依存的關係,於慈悲利他中,銷溶自我,成就菩提願。不論是我空、法空,抑或慈悲利他,緣起法於其中,就像古代用來貫串竹簡經書的線(修多羅)一樣。因此,這些高純度依於緣起法理則,所展現的「道」——修行法門,也可視為佛法不共世間與外道的精髓。
    緣起法,實在是佛法的「第一義──勝義」,從緣起理則的符合度,我們可以清晰地抉擇:什麼是「顯揚真義」的「第一義悉檀」(「契理」),什麼又是「為人生善悉檀」的方便道(「契機」)。

珍貴的與偉大的


    解脫道的珍貴     釋尊發現了「古仙人道跡」,順、逆觀察生命的十二緣起,自我徹底地完成了雜染生命的止息,成就無上正等正覺,並且,更進一步地將這古仙人道,以無量的方便,教導世人,讓許多弟子們,隨著同樣的道跡,也徹底止息了雜染的生命,而正覺解脫。釋尊的自覺覺他,使世間有了佛、法、僧三寶,為暗冥苦迫的世間,帶來珍貴的光明。釋尊的聖弟子們,一方面奉行釋尊教導的法,以解脫為終極目標,另一方面,同時也輾轉流傳了釋尊教導的法,傳播珍貴的解脫道於後世,帶給眾生無限的光明,所以說:珍貴的解脫道。
    菩薩道的偉大     一部份佛弟子們,發覺釋尊無上正等正覺解脫的圓滿,不同於聖弟子的正覺解脫,而進一步從解脫道中,將慈悲利他的精神,充分提升至不亞於自利解脫的菩薩道,在西元元年前後,逐漸獲得教界多數的認同,成為往後佛教的主流。若從形成主流的時間來看,菩薩道確實是後起的,但若就慈悲利他的精神來看,那是早在釋尊時代故有的教化,而絕不是創新。
    釋迦牟尼佛,在人間四十五年慈悲利他的教化,首開人間菩薩道的先端(「活水源頭」)。除了釋尊之外,在現今有限的資料中,我們仍不難在佛陀時代的佛弟子中,找到表現慈悲利他的聖者,如目揵連、舍利弗,常代佛轉法輪,是佛陀教化眾生得力的左右手,為宏法、護教的模範。又如「摩訶男為了保全同族,願意犧牲自己的生命」,為捨己為他的悲行模範。而給孤獨長者,「好善樂施」,正是奉行布施波羅蜜的慈心實例。富樓那尊者,有忍辱冒險的決心,願意去西方邊地教化民眾,正是行忍辱波羅蜜的典範。這些典故,哪一個不是感人而偉大的呢!
    慈悲利他,是緣起理則的充分發揮;無我的極致表現,也是人際關係中,最令人感動而值得敬佩的。從每個生命個體,縱向流轉——十二緣起的角度來看,依著「此有故彼有;此無故彼無」的理則,可以理解到生命中的無我——沒有一個「實有的、獨存的、永恆的」我,一切相依相待。若從每個生命個體的橫向——人、我關係來看,何嘗不是無我——每個生命個體,對其他生命個體的高度依存性;乃至於也對生存環境的高度依賴性!自我的生存是如此,同理,自我的成長,甚至於能修行、能得解脫,何嘗不是這樣呢?那是需要多少累世眾生,相依相待地支持啊!從緣起的圓滿性來說,我們能不心存感恩地,時時慈悲利他以回報嗎?
從解脫的角度來理解,解脫的聖者,生命對他來說,已不再會有什麼困擾了,只有清涼與安詳,從此,再也不需要他人的濟度,一旦結束了當期的生命,就「不受後有」了,阿羅漢如此,佛陀也是如此。若論解脫道與菩薩道,何者較為殊勝,這對解脫的聖者來說,或許已經不存在什麼實質意義。然而,從凡夫的角度來看,身陷於苦海裡的云云凡夫眾生,需要正法久住世間的滋養,當然更期盼著願意長遠修菩薩道的菩薩們,來利益眾生。由於菩薩的信念,是願意挪出自己的時間(生命),廣學利益眾生的方便,即使耽擱了自己證入解脫的時程,也在所不惜,所以,這種能為人而忘己的菩薩道,真是偉大而令人讚嘆!
    從「自通之法」同理心的開發,而有離「殺、盜、婬、妄」等,不傷害眾生的戒行,這是基礎的、合理的人、我關係。而菩薩道則更進一步主張,應主動、積極地帶給他人安樂(慈),為他人消除痛苦(悲),甚至以利他為先,願意從利他中完成自利,這是更崇高、更偉大的人、我關係了,所以說:偉大的菩薩道。 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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