訪楊泳漢談『成佛之道』英譯

聖和 採訪整理

和:楊醫師,請您談談翻譯『成佛之道』的緣起。

:一九八八年、八九年間,我在舊金山General醫院擔任精神科醫師,工作之餘,每週一次,利用中午吃飯的一個小時的時間,應同事的要求,用英文向他們介紹佛法。之所以答應向同事介紹佛法的原因是:一方面有感於太虛大師說的「西方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學」,我的美國朋友,很多的確都很有慈悲心,但都不曾聽聞到佛法;另一方面,我覺得在西方弘揚佛法,如果只限於中國人的小圈子,將永遠無法把佛法傳揚開來。中國有句語說『唯馬首是瞻』,我覺得當前的世界,多少還是以美國『唯馬首是瞻』的,你看漢堡和牛仔褲,不是幾乎遍布世界各地嗎?我因此私心竊想,要是美國有興盛的佛法,全世界都會來美國取經的。

所以我就不自量力的向同事介紹起佛法,一開始,我用的是聖嚴法師著的『正信的佛教』和『學佛群疑』,以問答的形式介紹佛法的一些基本概念,可是逐漸地,我覺得他們需要一個更有系統、介紹佛法全貌的大綱,正好看到聖嚴法師盛讚『妙雲集』和『成佛之道』的文章,我就請了一套『妙雲集』研讀『成佛之道』。讀完以後,真的十分讚歎,印老把佛法介紹得很完整,從基本入門到究竟成佛的每一個階段都包括了,好像一套完整的課程一般,我於是決定以這本書做為向同事介紹佛法的依據。我的做法是:先譯偈頌的部份做為大綱,長行的本文部份則在演講時用口頭解說,後來我離開了醫院到社區診所服務,仍每週一回醫院去介紹佛法,這樣前後共有兩年的時間。

在我翻譯偈頌之初,並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要出版,只是覺得既然白紙黑字寫下來了,總該得到作者的同意才好。所以我在八九年時給印老寫了一封信,自我介紹之後,說明我希望把佛法介紹給西方人,主要想把『成佛之道』譯成英文,以方便說英語之人士閱讀。寫信之時並沒抱太大的希望,沒想到一個月後,我接到印老一封很客氣的回信,說他因為去了花蓮,抱歉回信回得晚了;他很贊成我做這件事,還告訴我有那些書可供參考,真是令我喜出望外,增加了我不少的信心。

和:請您談談翻譯的過程。

:得到印老的首肯後,我特地去買了一部很好的蘋果牌電腦,準備正式翻譯了。開始的時候,我只繼續以前翻譯偈頌的部份,但不是譯成詩的形式,因為一來我不是詩人,不懂得作詩;二來一位英文系教授告訴我,如果我譯成詩的形式,縱然充滿了詩意,但到底想講些什麼,讀者恐怕就不容易懂了,這樣一來,就和我翻譯的初衷背道而馳了。考慮之後,我於是逐句以意思譯出,不過保留了詩行的形式。

一九九一年底,我因十二指腸潰瘍大量出血差點死掉,出院時,我想我得趕快辭職,要不然那天死了,就譯不完『成佛之道』了。因為我是醫務部主任,不可能說辭就辭,必須找到人遞補才能走,這一等就等了幾個月,等到九二年四月,我終於辭職了。先前,我曾有機緣歸依了妙境法師,我辭職後,師父慈悲,讓我一個人搬到Lafayette山上五千呎的法王寺住,開始正式翻譯長行,我很喜歡那樣的生活,平常我不接電話,我告訴朋友星期天再打來。因為我沒車,朋友週日會幫我帶食物上山,一切進行得很好,第一個月我就譯了五十頁。

可是好景不常,不久俗務就上身了:先是我弟弟有事從香港來找我,繼之我父親重病,我只好回香港,待了六個月,父親去世了。回美後我住在Danville妙境法師的法雲寺翻譯。幾個月後,我又去了香港寶蓮寺受菩薩戒,其中還有因母親生病再度回港等諸多事情。

就這樣在港美兩地間奔波翻譯,我在香港沒有電腦,又因為電腦打字技術實在差,就乾脆手寫了厚厚的十本筆記本,幸虧我學電腦的乾妹妹黃超芬小姐鼎力相助,在舊金山幫我全部輸入電腦,並一次次地寄給我校正修改。全部初稿到了九四年四月才完成,這樣又經過了兩年。

和:現在坊間流行的『成佛之道』有兩種版本,一是收錄在『妙雲集』中的舊版,另一是新版的單行增注本,請問您採用那一個版本?

:我用的是後來的增注本,事實上,應該說增注本是應翻譯的需要而出現的。九二年我第二次見印老的時候,曾和他提出兩點建議:第一點,關於出處的問題,按照西方的治學慣例,援引原文是須要加註的,既然要英譯,理應入境隨俗才是;第二點,我提議把全部的偈頌印在書的最前面,方便學人背誦。原因是我自己想背,但每背幾行就得又翻幾頁,感到很不方便。關於出處的問題,印老很慈悲,說應該做,但後來寫信給我,說身體不好,出處不做了,我有點失望。九三年我再見他時,也未敢再提這件事。倒是他老人家先開口了,他說他打算自己做,三個月後給我。三個月後,他果真依約把親筆寫的手稿寄給我,我好感動。

後來的增注本和『妙雲集』中的舊版相比較,有些許不同:有改動較多之處,例如原版中「五乘共法」章提及普賢十大願,增注本就刪除了,因為那是屬於大乘不共法的部份;也有只是引言的改正,原版中引用原文時因為沒有查原點,意思雖然一樣,文字上和藏經中有出入,印老在書上改了正確的字,另外用原稿紙寫書目,改的書和原稿紙都寄給我,我很珍重這一份寶貴的文獻,把它放在保管箱裏妥善保存,他日可讓大家共賞。

和:翻譯時有沒有無遭遇什麼樣的困難?譬如佛典英譯,名相上甚不統一,您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?

:困難很多,英文不是我的母語,翻譯上自然無法如魚得水;況且佛法上我只是幼稚園的學生,翻譯印老的書是不自量力。只是我發心做這事時,完全沒考慮到自己的能力,『成佛之道』講到的東西這麼多,幾乎佛法的重要思想都羅列完全了。尤其第五章大乘不共法,中觀唯識如來藏都談到了,我沒有基礎,只能把表面的意思帶出來,也沒法深入去說些什麼。當然也參考了演培法師的『成佛之道偈頌講記』,九○年我初見印老時,印老從書架上取下演培法師的註解,說:你拿去參考吧!九二年我二度拜見印老的時候,向他請問疑難之處,但印老話說多了會咳嗽,我愧疚不忍,一些次要的問題就留下了,留下的疑問,有些是後來在美向妙境法師請益解決的。九三年再見印老時,他又把性廣法師與昭慧法師演講『成佛之道』的錄音帶送給我作參考。

另外名相上的翻譯,的確困難,例如三寶的翻譯,就有很多,這方面恆清法師幫了很大的忙,她看完全部初稿,給了我很好的修改意見,我又多方參考、取捨,並和編輯討論,逐漸去修改。

和:我們常說譯事三要:信雅達,如果三方面都能照顧到,當然最好,但實際上往往做不到,您翻譯『成佛之道』的時候,是採取什麼樣的原則和態度?

:因為我不雅,所以雅就談不上了。我心裏想的是把成佛之道的中心思想,傳達給讀者,在美國信佛的美國人,能接觸比較淨純的正信佛教的,真的不太多。我想我能做的是:介紹給西方一個非神怪的佛法,清楚而直接地介紹給他們佛法的次第,讓他們自己做選擇:是要來生好一點的,或想了生死的,或是願做菩薩的。每個人知道有那些可以選擇,知道有什麼選擇之後,知道該做什麼,好像修博碩士學位,必須修那些課程,『成佛之道』真是很有次第的佛法綱要與修行指引。

信雅達當中,我想我希望做到信和達吧!希望儘量把佛法的真諦正確無誤地傳達給西方人士知道,當然這中間還牽涉到中譯英本身的問題:如果照字面譯,就得加註,但如果加註,整本書會變得兩倍厚,將來有機會,也許可以寫一本研讀指南,例如日本英譯妙法蓮華三經,就做了閱讀指南,這是很值得仿效的。

和:印老『學佛三要』中提到,聞思修中的聞,是「多聞薰習,逐漸深入佛法,以淨信心,引發一種類似的悟境,於佛法得到較深的信解」,翻譯時,心念無時無刻不是繫念在所譯的文字上,遇到難題時更是如此,可謂念茲在茲,應該最佳的聞法的方式之一了,在這麼一段不算短的翻譯的過程當中,您覺得有無因翻譯而在修行上受益的地方?

:受益是絕對有的,雖然我個人談不上什麼修持,但來自於我看和譯印老的書所引發的那種很安穩的信心和正念,是決定無疑、絕對沒錯的。毫不諱言地,我初學佛時,對神通和特異功能十分崇拜與嚮往,接觸之後,發現他們其實是名不符實的,深感神通不能解除一般人日常生活的煩惱,遑論了脫生死了!在失望、徬徨與無助之中,有幸看到印老的書,是那樣的親切、踏實,宛如一盞暗路明燈,把我由迷途帶回了正路,滿懷的慶幸、感恩和喜悅的心情,我怎能不與他人分享呢?

在山上翻譯的時候,心念很專一,可是下山,心念就雜了,但因為翻譯須要反覆的思索、推敲,縱然有雜務,也是比較不會失念的,所以最具體的受益應該就是正信與正念的增強,真的「如入光明聚,陰暗一時失」。我跟「成佛之道」成長了幾年,每一次看,每次的感受都不一樣。看印老的書真是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,第一次看的時候,以為懂了,再看,又覺得更清楚些。所以我常和朋友談起,看印老的東西絕不可貪快,如果囫圇吞棗,往往以為懂了,但不是真懂,不過,也是我自己悟性差,才會如此。

和:在您翻譯的過程中,最難忘、印象最深刻的事是什麼?

:那是第二次在臺中「華雨精舍」見印老的時候,我見印老共四次:第一次是在九○年五月,那時我去上海醫學院教書,結束後繞道臺灣探訪印老,因為和多人一道前去,沒有機會多談。第二次就不同了,當時冬天天冷,我住在旅館內,衣服穿得不多。他們來接我,我出旅館就上車了,一進門,我見到印老,給他老人家頂禮,他就說:「你不冷嗎?」本來不冷的,一問就覺得冷了,但心也暖起來了,就那麼一句話,我覺得他老人家那樣地親切、平實。我當時把對『成佛之道』有問題的地方全寫在黃紙片上,貼在書上,整本書貼得滿滿的,還帶了錄音機,前後共問了四天。他回答我這幼稚生的問題時,既沒有高高在上的氣勢,也沒有紓尊降貴抒刻意的隨和,總是微笑地詢問:「你懂了嗎?」平凡地展現了不凡的、內外一如的修行風範。有一回,他為了回答我的一個問題,隨手從書架上一百冊的大正藏中取下一冊,不經意似地翻了兩翻,就翻到了那段,我看得目瞪口呆,好像印老和藏經已經合而為一了,我見他時,他已接近九十高齡了,還有這樣驚人的記憶,真是不可思議。

通常我問完問題,他的弟子送我出去,有一次他會開車的弟子去火車站接人未回,我在樓下等,法師在樓上還惦著這事,詢問侍者要不要給我吃東西,要不要叫計程車先送我回去等等,自然地表露出一份長者真誠的關懷。

此外,印老要找出什麼是真佛法的心,也一直是我翻譯『成佛之道』時深受感動的,的確,缺乏智慧的慈悲,所能給予眾生的是有限度的。例如前幾年印度鼠疫猖狂,但因為外道供奉的神祇中有一位身邊帶著一隻老鼠,老鼠被視為神聖,錯誤的知見成為遏止鼠疫蔓延很大的障礙;又如美國實施福利制度,本意雖好,但未能同時給予正確的知見,造成有些家庭年輕子弟不事生產,完全仰賴社會福利為生的情形。因此,我們可以看出,幫助人增長智慧是很重要的,布施雖然重要,但單單物質的布施,絕對是不究竟的,唯有智慧上的正信正念,才能徹底解決人世間的很多苦,才是真慈悲。對我而言,印老是真慈悲和智慧結合的代表。

和:準備什麼時候出書呢?

:!說來話長,只可用「好事多磨」四字來形容,當時恆清法師看稿之時,曾介紹了Wisdom 出版社的負責人之一Nick Ribush給我,我立即和Nick聯繫,他寄給我一大堆問卷表格給我填寫,我才知道原來出版一本書這麼困難,填寫了一大堆問題,寄還給他們,之後他們卻音訊杳然。後來有一位喇嘛,似乎是Nick的老師,從臺灣回美國,告訴Nick印老在臺灣的聲譽和地位,他們總算相信了我的話,總負責人打了電話給我,要和我簽合約,我很高興,準備馬上簽約了。我有位律師朋友替我打抱不平,堅決反對,他說,我兩年不工作,即使拿了書錢,收入也與我行醫所得,不可同日而語;我不僅放棄版稅收入,願意自籌費用出書,合約上卻還說,書出版之後,萬一出了什麼法律問題,一概自行負責,這樣太不公平了。他替我據理力爭,總算把日後自行負責這一項去掉了,其餘一切照舊。我本身沒去籌款,得知此事的親朋好友替我湊足了兩萬多元,存放在法雲寺戶頭之下。

我放棄版稅收入並願意負責出書款項,主要是希望『成佛之道』的流通不成問題,Wisdom是非營利機構,銷售網全世界都有,賣書所得可以用來再版,書如果免費贈閱,一來流通不見得比銷售好,二來再版時又得面臨一次籌款問題,正聞出版社出版印老的書也一向是賣錢的,我覺得這樣作法有它的好處,永遠可以再版而不用擔心經費的問題。我於是簽了約,傳真了一份給印老,證明一切不是石沉大海。

有了合約了,找編輯又是一個問題,因為Wisdom主要出版密宗的書,中文方面沒什麼人,可是編輯也不能由我去找,萬一他們不滿意,一切得從頭來,所以我就等他們去找,這一等又等了八個月,終於找到了一個哈佛大學的研究生,叫Gray Tuttle,學藏密的,也學了幾年中文,可以查中文字典,他的姓和烏龜(Turtle)的相差無幾,念起來音也差不多,想不到我們也進行這麼緩慢,真像烏龜一樣,想起來就覺得十二萬分地慚愧。

九五年暑假Gray到舊金山我家住了一星期,雖然他學密,但吃素,所以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,我們見了面,也談了重要的問題,以後就電話聯絡了。因為兩年沒做事,積蓄用完了,我九四年七月以後又回診所,每週上班三天,不上班的兩天利用早上六點到八點的減價時段打電話給Gray和他溝通,有時是他不懂的,我解釋給他聽;有時是我譯錯的,我就做修正。就這樣用電話全部討論過一次後,再用電子郵件討論,他真得懂了以後,再去潤飾,做了一年多,可說是到現在才全部完成,只等他做最後的整理了,出版社還會找專人作索引。Gray雖然學密,但他說他參與這件事法喜充滿,學了很多,覺得太難得了。最後定稿他還請了Rutgers大學的于君方教授過目,本以為就要付梓了,可是真是好事多磨,最近他們通知我,說出版社人事又有變動,所以最早只能明年元月出版了。

和:下一本打算譯什麼?

:目前暫定『中國禪宗史』和『印度佛教思想史』,其他的著作,也會陸續地譯介到西方來的。『中國禪宗史』是印老在一九七○年寫成的,翌年牛場真玄先生譯成日文,日本佛教界讚歎不已,並勸導師向日本大正大學申請博士學位,印老很隨緣,但也沒去口試,由當時留學在日的聖嚴法師代表接受博士文憑。雖然印老一再強調『中國禪宗史』不是他的專著,他也不是修禪之人,但我覺得,一本由中國法師寫的中國禪宗的書,對研究中國佛教的西方學者而言,應該會感興趣的,無論從流通、研究、或興趣各方面看來,我想『中國禪宗史』應該是一部值得介紹給西方的學術論著。此外,因為印老本人較屬意『印度佛教思想史』,所以也會同時進行這本書的翻譯,翻譯一事本屬不易,佛學的翻譯就更難了,初步的構想是,將結合各方專家學者的力量,成立翻譯小組和編輯小組,期能集思廣義,正確傳達佛法的訊息。

和:您現在辭掉工作,告別了事業,專職翻譯,從事的可說是一生的志業,將來有何計畫與展望,以達到您讓世界各地到美國來取經的心願?

:我辭掉工作,表面上看來,好像是放棄了事業,其實,最初我選擇做一名心理醫生,本意就是希望能解除人的痛苦;接觸佛法以後,發現佛法才是最高的心理學,是更高的心藥,所以我現在是向上追求一個更高、更好、更究竟的的治療方法而已,在事業上是深造而不是放棄。因緣不可思議,我現在才明瞭,二十幾年前的選擇,都是為了今日的學佛做準備,先讓我了解世間的心理學,再讓我學習更高的出世法。回顧半生以來,諸多事無成,英譯『成佛之道』出版,算是做了一最有意義的事。目前,我還有一些定期以國語、粵語、英文介紹『成佛之道』的活動,並不是專職翻譯,也許有一天會吧!我不敢說能做到多少,有的只是一顆熱切為法的心,希望不久的將來,能結合同願同行的人,群策群力,避免人力物力的重覆浪費,把正信的佛法譯介到西方社會,幫助更多的人解脫煩惱,智慧增長。